她来的时候还很小。
住在一个纸箱里。
纸箱是我从楼下捡回来的,装水果的箱子,边角已经有些软了。我把它擦干净,垫了一块旧布,就把她放了进去。
她蜷在里面的时候,像一个毛线团。
很小。
我给她买罐头,她总是吃得满脸都是。
吃完也不知道舔干净,只会抬头看着我。
她会握手。
我把手伸过去,她就把爪子搭上来。
肉垫凉凉的。
我教她捡球。
她学不会。
我把球扔出去,她会追过去。
追到了以后,就趴在那里,用两只前爪压着球,看着我。
好像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。
那段日子,我放学总是跑得很快。
书包在背后晃来晃去。
那大概是我这辈子跑得最快的日子。
她的眼睛是突然坏掉的。
一开始只是一点白。
像蒙了一层很薄的雾。
我没当回事。
后来那层白越来越厚,最后整只眼睛都白了。
开始流脓。
毛粘在一起。
我蹲在纸箱前看了很久。
她缩在角落里,不敢看我。
大概也知道自己不好看了。
医生说,是猫癣。
这么小,治起来很困难。
医生问我要不要放弃。
我说不要。
医生看了我一眼。
于是开始每天滴眼药,喂药片。
她很疼。
一开始总是乱蹬,爪子在我手臂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。有一次甚至咬破了我的手。
我按住她。
给她擦眼睛。
后来她慢慢不挣扎了。
只是一直看着我。
一只眼睛很亮。
另一只像一颗没有温度的玻璃珠。
那段时间,我上课经常走神。
老师在黑板上写字,我看着那些字,却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。
被点到名字的时候,我站起来,半天说不出话。
每天放学回家,我都会在门口站两秒。
那两秒里,什么都不想。
然后推门。
看一眼纸箱。
她还在。
我就松一口气。
那段日子,我大概松了无数口气。
母亲说,丢了吧。
治不好的。
我说不行。
她说,送人吧。
我还是说不行。
母亲看了我一会儿,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。
晚上我给她滴药。
她没有再挣扎。
我把手伸过去。
她把爪子搭上来。
肉垫还是凉的。
后来我的成绩掉得很厉害。
老师找我谈话。
她坐在我对面,说了很多话。
我一直盯着她的嘴。
嘴唇一张一合。
可是一个字都没有进到脑子里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忽然哭了。
哭得停不下来。
老师让我出去走走。
我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节课。
我知道我是在为谁哭。
后来,纸箱空了。
那天放学,我跑得比平时还快。
我推开门。
纸箱还在。
里面却没有了。
我站在门口。
站了很久。
母亲说它跑掉了。
好。
母亲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我,好像忽然不认识我了。
大概她已经准备好了我会哭,会闹,会问猫去了哪里。
可我没有。
我走过去。
把她以前睡过的小垫子叠好。
放进柜子里。
然后坐下来。
写作业。
我知道她不会跑掉。
她那么小。
那么怕生。
门一开就往纸箱里缩。
有人靠近,她就躲。
她连球都不会捡。
只会追过去,然后趴在那里。
她不会跑掉的。
我知道。
可我还是说好。
后来纸箱也没有了。
母亲把它收走了。
有一天放学回家,我看到那个纸箱被放在角落里。
里面装着几颗土豆。
我站在门口。
站了两秒。
然后走进去。